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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是我记忆中的纯金

发布日期:2022-05-07 18:33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我虽然年已古稀,但阿娘对我贴心贴肺的关爱,我铭心镂骨永远难忘。无论什么时候,只要目睹相关的场景和类似的物件,阿娘的音容笑貌、举手投足就会有声有色地涌现在我眼前,令我唏嘘,令我怀念。

  在我的记忆里,阿娘一米五八的个子,蛾眉杏眼,不施脂粉,不很白晢的脸上有稀疏的几颗雀斑。她喜欢蘸刨花水把长发拾掇光滑,在脑后绾个横S髻,用黑丝网兜住。平时常穿阴丹士林的家居旗袍,显得娴静端庄。

  阿娘常说:“娘爱小儿,婆惜长孙。”胞姐未满二岁得病夭折,后来又有了我这个长孙女,故而阿娘对我格外宠溺。她常爱对我道古怀旧,我也乐得偎依在她的身边,听阿娘讲那过去的事情。

  我阿娘(1908—1969)小名秀金,出生于浙江山阴菖蒲漊。她是官宦嫡裔,儿时家境优渥,父宠母爱。阿娘天资聪颖,敏而好学,从小识字断句,知书达礼,写得一手好字,绘得一手好画,她还是村里描龙绣凤的高手。

  阿娘十八岁时家道中落,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嫁给了同村十九岁的阿爷。新婚燕尔,夫妇和谐,一年后生了个大胖小子,也就是我的父亲嘉嘉。经亲戚推荐,阿爷去天津一家商号管账,定期寄钱养家活口。阿娘则留守家中呵护幼儿,操持家务,日子倒也平静安逸。

  旧社会岁月动荡,兵燹四起,饿殍遍野,商行相继倒闭。阿娘很久没有收到阿爷的家书,忧心忡忡,望眼欲穿。终于在寒冬的一个傍晚,阿爷头戴罗宋帽,身穿一袭旧长衫,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阿娘面前。阿爷神情沮丧地告诉阿娘:商行关门,店员失业,求职多日一无所获。阿娘当时又喜又愁,喜的是丈夫能毫发无损安然回家,久别的家人又能相聚;愁的是沒有了经济来源,一家三口的生活怎么办?阿娘用古诗道出当时的情景:

  幸亏阿娘的刺绣手艺小有名气,经熟人介绍,阿娘携着年幼的独苗儿子(我父亲)到杭州大户人家给大小姐传授绣艺。那东家借口带孩子食宿开销大,硬要压低阿娘的工钱。阿娘不气不恼,胸有成竹地让东家试工三天,活不好分文不取,到时候卷铺盖走人。等到落地大绷架打开,阿娘把描好花样的绫罗绸缎在绷架上绷紧后,气场顿时出现。阿娘飞针走线,技艺熟稔,让只知手拿小圆绷架绣花的东家看得赞不绝口。更绝的是阿娘能把一根丝线分成多股纤细的茸茸毛丝,绣出的禽鸟毛色丰盈,栩栩如生。古代的仕女笑不露齿,绣出的人像表情死板,阿娘用绣艺中的短针法在仕女的嘴角两端各缀上一个极微的黑点,那仕女顿时“回首一笑百媚生”。阿娘的绣艺高超,东家也是识货之人,只能实言相告,大小姐悟性不高,想请阿娘代绣大小姐陪嫁的全部衣裙衾枕,工钱照旧不变。于是阿娘起早贪黑,化了将近一年时间,才绣完了大小姐的软嫁妆,真的是为他人绣嫁衣裳。

  这以后,因为阿娘绣艺高,出手快,人随和,对饭菜不挑剔,在杭州城里口口相传,又受雇去了几家富户。阿娘吸取经验教训,和东家议定把工钱改为按绣品的件数计算。这样一来,阿娘还能忙中抽暇携着幼子去西湖边转转,欣赏绣品之外大自然的湖光山色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阿娘靠自己出类拔萃的绝妙绣艺,维持了一家三口好几年的吃用开销。

  随着亚细亚火油公司进入中国市场,精明的商人纷纷做起了火油生意。阿爷在上海打拼多年,才进了苏州河边一家煤油商行管账,每月薪资丰厚,也有了一点积蓄。

  阿爷在上海站稳脚跟后,阿娘带着十四岁的独苗儿子(我父亲)来上海定居。他们在天潼路租了一套石库门房子:底楼房客租住前后客堂和玻璃天棚,从前门出入;阿娘租了前后楼和假三楼,还有独用的灶披间、灶披阁和晒台,约定只能从后门进出。不过以当时的眼光来看,住房还是宽舒的。

  到了上海,阿娘让我父亲专门读了《簿记》和《会计》,父亲在招聘中胜出,进入天津路上的建业银行工作。从此一家三口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。

  父亲在银行接柜业务中,常会遇到外国人,他也想学外语。在英语补习班里,他熟悉了他的英语教师乐水。老师见我父亲好学,忠厚,家庭人口简单,有意把他妹妹许配给我父亲。父亲回家将此事禀告双亲,才知道乐水是阿爷商行的同事,是老板的得力助手,因为父母双亡,和四个弟妹一起生活,自己又有三个子女,一人支撑九口之家有点吃力,因此利用晚间办补习班以补贴家用。这姻缘是月老牵对了红绳:乐水长兄为父,与阿爷既是同事又是亲家;乐水与父亲既是师生又是郎舅,阿爷阿娘感到乐水人品好,又是熟人,双方都有诚意,婚事就这样定了。一九四四年冬天,十八岁的父亲娶了二十岁的母亲。乐水理所当然成了我的舅舅。两个家族之间相敬如宾,和睦融洽。

  一九五二年,金融业支援大西北,时年二十六岁的父亲积极报名被光荣批准,安排到中国人民银行新疆和阗支行任职。父母带着年仅二岁的弟弟远赴西北边疆。五岁的我因为久病不愈被阿娘留在身边。

  阿娘是本故事经。我养病在家,没有玩伴,整天缠着阿娘讲故事。一天早晨我在吃油条,阿娘给我说了岳飞精忠报国却被秦桧陷害,遇害风波亭的故事。她说岳飞遇害后,杭州有一卖油饼的摊贩悲愤难平,小百姓沒有力量与奸相理论,只能把面团搓成一个个小人儿,使之在沸油锅中上下翻滾备受煎熬。老顾客一早来买油饼,摊主回答只买油炸烩。大家心领神会,你让秦桧下油锅,我们咬牙切齿把秦桧老贼粉身碎骨。一时间生意兴隆,购买者络绎不绝。我听说吃油条就是在咬秦桧,小小年纪竟然也会同仇敌忾。等到下午忙完家务,阿娘又说岳飞的墓地在杭州,长跪在外面的是奸贼秦桧,千年遭人唾骂,而长眠在坟茔里的是忠臣岳飞,万古受人敬慕。还说秦家后裔在杭州做官,感觉祖先伤天害理脸上无光,半夜派人把秦桧的铸铁跪像偷偷沉入西湖之中,导致西湖顿时变成臭湖,奸臣虽死仍然遗臭万年,待到捞出铸铁跪像,西湖才恢复水光潋滟。阿娘说完故事还唸了二句古诗:

  当时我虽不懂诗句的含意,但也知道了何为忠烈何为奸邪。等我长大后才恍然大悟,原来父亲当年积极报名去新疆银行工作,也是阿娘精忠报国教育的潜移黙化。

  又有一次,阿娘用笋片和火腿片给我煨鱼汤。只见她把煎得半生不熟的鲫鱼放进白手绢缝成的布袋里,用线扎紧袋口然后放入汤锅。我问阿娘为什么?阿娘回答:“河鲫鱼骨头多,鱼刺卡喉咙性命交关。这只菜是喝汤不吃鱼的。只要侬好,阿娘开心。”鱼汤在锅里沸腾,香气四溢。阿娘坐在炉边给我讲故事:穷少年的妈妈生病,想吃鱼却买不起。少年走到河边抓鱼,正值寒冬河水结冰,少年想到幼时妈妈用体温为他暖脚,就趴在冰上用体温融冰。孝感动天,冰化了一个窟窿,少年为妈妈抓到一条活鱼。妈妈见儿子如此孝顺,一高兴病也慢慢好了。阿娘见我听得专心,又讲了一个故事:

  古代有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,年已古稀,一天夜里在村外路边发现一个被遗弃的男婴。老夫妻动了恻隐之心,靠磨豆腐编草鞋养活男孩並供他进学堂读书。十多年过去,男孩嫌父母贫穷,在村外长亭遇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,遂不告而别,跟富人过好日子去了。老夫妻望眼欲穿儿不归,思念成病,贫穷难以活命,只能沿街乞讨。忽一日,新来的地方官在长亭避雨,老夫妻反复向乡邻打听,得知此官就是多年前含辛茹苦养大的弃婴。满怀希望上前认子,谁知逆子拒不相认,反而要治二老冒认官亲之罪。老夫妻悲愤欲绝万念俱灰,双双在长亭撞柱自尽。此时闪电狰狞,雷声怒吼,天雷劈死了忘恩负义的逆子。

  阿娘的故事我当时未必全懂,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,要孝顺长辈,如果忤逆不孝会遭天打雷劈的报应。我怯怯地对阿娘说:“我一定孝顺您。”阿娘笑笑:“只要侬好,阿娘开心。”我上高中以后,才知道当年阿娘给我讲的孝子,是《二十四孝》中的王祥臥冰;而那个被天雷劈死的逆子则是京剧《清风亭》的孽障张继保。现在回想起来,阿娘是我的第一任老师,我后来听从祖国召唤,积极求上进,孝敬父母,谦让弟妹的美德,都是由阿娘启蒙而渐渐形成的。

  我在阿娘身边住了月余,病情始终未见好转。阿娘意识到小诊所会耽误病情,就和阿爷把我领到大医院的小儿科就诊。倒底是大医院的医生见多识广,听诊器加上Ⅹ光胸透就确诊我患了小儿肺炎,很严重,致死率高,必须用进口的特效药配尼西林,而且要达到足夠的药量才能治愈。医生开出的处方药价大得惊人,远远超过阿娘的预计。只能先回家中凑足钱款。建国初期,国家的医疗保健制度尚不健全,制药工业还不发达,类似配尼西林这样的进口药价格非常昂贵。阿娘褪下从未离开过手腕的扁绞丝金镯子,又从柜子里取出珍藏的金条,让阿爷变买成现钞后去医院配药救命。这以后又有过两次,阿娘收拾家藏的书画和金饰,让阿爷变卖后凑足药费,换回金贵的配尼西林。

  药已配回,医生叮嘱一瓶配尼西林需要每天分二次肌肉注射,上午下午各一次。阿娘怕我往返医院吃力,在弄堂里找了个私人医生麻舅。麻舅医术不高,打个肌肉针啥的还能夠胜任。阿娘承诺他上门服务双倍付费,让他每天二次准时来给我打针。我打针怕痛,总要哭闹。麻舅老说一句话哄我:“小妹妹覅哭噢。侬投胎得好,阿娘拿大钞票拨侬买命。”每天下午打完第二针后,麻舅都会把配尼西林的小空瓶留给我白相。随着小空瓶日益增多,我的病情也在渐渐好转,终于有一天,医院Ⅹ光胸透显示我彻底痊愈,不必再吃药打针了。我数了数累积起来的配尼西林空瓶,共计三十六只,耗费了阿娘多少真金白银!我曾好奇地问阿娘:“麻舅为啥讲我投胎得好,阿娘拿大钞票拨我买命?”阿娘微微一笑:“只要侬好,阿娘开心。”

  我的小儿肺炎已然治愈。还有扁桃腺屡屡发炎几近窒息的毛病也是致命的。1952年11月,我实足年龄刚满五周岁,(当时医院规定五周岁以下儿童不做扁桃体手术)阿娘阿爷把我送到医院,让医生为我摘除扁桃体。只记得麻药过后,我喉咙像刀割一样又痛又干,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混着血丝的粘液。医生嘱咐阿娘,病孩不能吃硬食,只能喝微温的粥米汤,最好吃点冰淇淋。我平时娇生惯养,不肯喝乏味的粥米汤。阿娘怕我饿死,让阿爷去买冰淇淋。过了很长时间,阿爷拎了一个大口的竹壳保温瓶回来,容积很大,里面放了好多小冰砖和雪糕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天潼路一带的食品店冬天不做冷饮生意。要买冷饮只能前往永安公司。阿爷每天要上班,这下可苦了我的阿娘。

  旧社会的女子被迫缠小脚,男子把妇女视作玩物,娶妻必须三寸金莲。家长怕女儿找不到婆家,在女孩子很小的时候把她的双脚弯成弓形,用极长的裹脚布紧紧捆绑起来,把一双健康的脚弄成了畸形残疾。正所谓:小脚一双,眼泪一缸。五四运动以后,反封建意识不断增强,强迫妇女缠足的陋习也被大多数家庭摒弃。阿娘也缠过小脚,后来虽然甩掉裹脚布,小脚慢慢放松成了半大脚,但脚背脚底己严重畸形,走起路来十分艰辛。为了我,她每天手提大口保温瓶从天潼路出发,翻过老闸桥,到永安公司给我买来雪糕和冰砖,坚持了一个多月。常人天足所走的路程,她要多走几十甚至百多步才能喘喘迟来。阿娘靠着非凡的毅力和深挚的爱,迈小步不停步地辛苦奔波,才拖住了我的一条小命。我好几次看到阿娘往太阳穴上贴小圆的头痛膏药,靠在藤椅上喘息,也会问阿娘要不要请麻舅医生看看,阿娘总是浅然一笑:“只要侬好,阿娘开心。”

  在我养病期间,阿娘怕我寂寞,常会先去四马路连联书店买上几本连环画,然后再到永安公司把冷饮买回家。家里的写字枱有一个抽屉放满了我的小人书,但我只会看图,故事还得依赖阿娘讲给我听。我病好以后,阿娘每天教我识方块字,一次识四个字,上下午各两次,进步还真大。半年下来,我居然也能读顺小人书图边的文字,对小书的内容也懵懂地一知半解。阿娘还抽空教我做手影、折纸,做有趣的加减法。由于阿娘对我的早教,使我在上小学一年级时,要比同班的小朋友先知先觉,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。阿娘常说:“人都是一样的,好了还想更好。”我后来学习成绩始终优异,就是阿娘从小培养了我对学习的兴趣。

  如果不是阿娘言传身教,我最多是个书呆子,遇到问题束手无策。而阿娘却能突发奇想,让看似棘手的困难迎刃而解,使我破涕为笑。

  学校紧跟形势,动员学生放学后去捡废钢铁,还要登记数量进行评比。前几次我还能幸运捡到一些,后来阿娘干脆把还未破的炒菜生铁锅也给我凑数交了差。一天傍晚,我拾废铁一无所获,生怕被班主任老师训斥,垂头丧气回了家。阿娘知道原由后,好言哄我吃了晚饭。饭后她从针线篮里找出平时裁衣服多余的刀口布料,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些棉花,剪剪缝缝,做了一双鸭脚背式的独指棉手套。第二天上学,我按阿娘的叮咛把棉手套交给班主任,並说是慰劳炼钢叔叔的礼物。班主任乐了,逢人就夸我这个班长想得周到,她哪里知道这是阿娘出手相助,让我蒙混过关,免受老师训教,免被同学嘲笑。

  我上高中时,我们的化学老师水平很高,但也非常严厉。一次,他教置换反应,要求我们背出金属活动顺序表: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。这十五个孤立的汉字凑合在一起,难记难背,我为此愁眉苦脸。阿娘从小学的是古文,对化学一窍不通,但她肯动脑筋,像读文断句一样,把这十五个互不相关的汉字分成“钾钙钠,镁铝锌,铁锡铅氢,铜汞银铂金”四个短句来念,像读儿歌一样,琅琅上口,不多一会就熟记于心。

  还有一次,老师要求我们背元素周期表的前二十个元素名称: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。又是一个大难题。这次我直接向阿娘讨救兵。阿娘要我把二十个元素的汉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,在每个字旁边注上同音的别字。也许是同音别字引发了阿娘的灵感,她思忖了好一会,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,终于用谐音杜撰成一句俏皮话:“青海驴皮碰坍台,羊勿来。那美丽桂林,流落也乞丐。”好记又好背,我很快就掌握了。由于我两次抽背都滾瓜烂熟,老师连声叫好,还夸奖我是刻苦学习的模范。其实並非我用功苦读,是阿娘的小妙招让我走了捷径过了难关。时过五十多年,我从事的也非化学专业,但金属活动顺序表和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位元素,我依然能流畅地背出来,这说明阿娘递给我的记忆方法有多么厉害。

  每年寒暑假,阿娘都会教我绣花。从基础的链条针、别梗、打珠到较难的宝珠针、扣三针、抽丝绣、包梗绣、渐变色……阿娘从简到繁,循序渐进,一遍又一遍地示范,使我进入了刺绣的初级阶段。由于阿娘的手患了鹅掌风,手指手掌毛糙蜕皮,分丝立毛绣的技艺只能割爱失传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我结婚备嫁妆,陆续手绣了六对枕套和三块大小枱布。来参观新房的同事们对绣品赞不绝口。他们听说房中的绣品全是我亲力亲为,全都有点怀疑,直至看到枕套背面用的是传统的龙头细布时,才相信我所言非假。我不过学到阿娘绣功的一点皮毛,绣出的作品已能惊艳,可见阿娘当年为他人绣嫁衣裳的技艺出类拔萃。

  两次治愈我的大病,阿娘阿爷几乎耗尽了全部积蓄,以后的日子就靠阿爷每月的工资开支。维持温饱不成问题,但要吃好穿好,全凭阿娘的持家有方。阿娘常说:“穷日脚苦打算,动动脑筋,费点力气,照样弄得像像样样。”阿娘的“一鱼三吃”和“杏妖三变”令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
  阿娘知道鱼肉营养好,容易吸收,但天天吃红烧鱼也会倒胃口。她常会买一条中个的青鱼或胖头鱼,宰杀洗净后把鱼对剖为二除去骨架,刮下鱼肉做成鱼茸,拌匀适量的盐酒,同时烧一锅沸水,把手捏的鱼丸一个一个氽入水中,等鱼丸陆续浮上水面,鱼丸也做好了。阿娘做的鱼丸汤,里面有乳白色的鱼丸,极薄的 红色火腿片, 青翠的芹菜叶,还浮着点点黄色的火腿油,颜色诱人,口感鲜美嫩滑,正如俗话说的那样:打耳光也不肯放。阿娘把残留鱼肉的骨架做成葱油鱼排,把鱼头做成红烧鱼头粉皮。“一鱼三吃”再加一盘清口的凉拌芹菜,有荤有素,味美价廉。阿娘说,古诗中有“鲜鲫银丝脍,香芹碧涧羹”的吃法,鲫鱼多刺,就用胖头鱼代替吧。

  有一年夏天,父亲从新疆和阗寄来的邮包中夾了一小袋杏干。我拿来一尝,又酸又干又硬,便失望地丢在一边。阿娘是惜物之人,她把杏肉掰下,加水加糖放入锅中熬成杏醤,阿娘叫它“红泥”。再把杏核敲开取出杏仁,去衣后用小捣臼研成细末,煮成杏仁露,阿娘叫它“白露”。杏仁露沉淀下来的碎渣,阿娘又掺入糯米粉和白糖,做成一坨坨小面团,用她陪嫁中雕有如意花纹的印糕板一按,上锅蒸熟以后,留着如意标记的杏仁糯米糕就成功了,阿娘叫它“”如意糕”。阿娘这“杏妖三变”——“红泥”、“白露”、“如意糕”,成本低廉,但阿娘花的心思和劳力是无法用金钱计价的。阿娘常说: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。她就像勤劳的蜜蜂辛苦採蜜,把香甜留给小辈。

  阿娘的厨艺精,她的缝纫思路更奇巧。我上初中时,阿娘每年冬天为我缝一条新棉裤给我挡风御寒。但体育课上要爬绳、跳高,穿了棉裤十分笨拙,练一次失败一次。急得我再也不愿穿着棉裤去上学。阿娘在箱底找出阿爷穿过的进口羊毛衫,由于穿着时间长久而黯淡褪色,腋下部位已脱线漏针有几个小洞,因其轻柔暖而不舍得丢弃。记得阿娘把衣服的两肩叠合对折,在袖笼下面斜剪一刀,再把两个袖子剪下,分左右两边与先前剪成的斜面缝合。这样,原先的罗纹腰边成了裤腰,原先的袖子成了裤腿,柔柔的,暖暖的,还十分熨贴地护着我的两膝。我上体育课前赶紧把羊毛裤换上,就能轻松地进行操练。阿娘的修旧利废物尽其用,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像。

  有一次,父亲托人捎来一块新疆长绒棉布料,是邮递员制服久洗泛白的那种颜色,足夠我做一套衣裤。我不喜欢,咕了一句:“这是邮差穿的。”阿娘听了无语,在周边的服装店里转了几圈就有了创意。几天后,她给我缝了一条连衣瘦腰喇叭裙,从后面开扣子钮合。领口镶上两片白色的香蕉领,领角上绣了亮红色的小蝴蝶。袖子是别致的泡泡袖,在袖口上镶了两道白色的镶边。衣裙的下摆等距离地绣着亮红色的小蝴蝶。最有意思的是阿娘要我用粉筆在衣服的前胸部位写几个外文字母。我学的是俄语,写了“克拉茜娃娅”意即美丽的单词。阿娘沿着字迹用厚实的扣三针绣上了亮红色的外文花纹,感觉有浮雕的效果。阿娘说,墨绿色使她想起宋词中的佳句:“墨绿衫儿窄窄裁,翠荷斜,领云堆。”本来打算绣含苞待放的荷花,但浅粉色小荷颜色不显眼,只能改绣亮红色的蝴蝶。这一件洋气的连衣裙,快步走动时裙摆飘忽,缀着的小蝴蝶似在翩翩飞舞。引得不少女同学的羡慕,也被不少亲友借去拍照或依样定做。

  我上高一那年初秋,身高猛窜到一米六十以上,原先的衣服都显得短小。一天晚饭后,阿娘喜孜孜地拿了一沓布料给我看,说她在北京路老闸桥堍的小布店里淘到了出厂零头布。阿娘先挑颜色相同的放在一起,再根据长袖用料为两个袖长加一个衣长,短袖用料为两个衣长的经验,选购了八块布料。其中有六块布料可做三件长袖衬衫,另外两块可做两件短袖衬衫。阿娘高兴地说,买一段零料可少收五寸布票和五寸布的钞票,这八块零头布少收了四尺布票和四尺布的钱,等于把四件衣裳变成了五件衣裳。我的女同学都穿得花花綠绿的很青春,而阿娘淘来的布料是红白细条、蓝白细条、紫白细条、绿白细条、藕白细条,素白白的,我真心不喜欢,但既然买来了也很无奈。阿娘见我眉心叠了个川字,便知我的心思。接连几天拿了小本子到大商场的橱窗前看样临摹,这些条纹零料被她设计得别具一格。当时是九月初秋气温尚高,阿娘先给我缝了两件短袖衬衫。蓝白条纹布做成横纹连袖衫,神气的海军领,衣服左胸绣了一个明黄色的小锚,可以和男生的海魂衫媲美。藕白条纹布也做成横纹连袖衫,清爽的小尖领,两个领尖上各绣了一朵紫红色的小玫瑰。阿娘说:“梅花一时艳,竹叶千年色。清请爽爽反倒百看不厌。”这两件短袖衬衫我隔天替换,虽不光鲜靓丽,却也清新体面,消除了淘便宜貨给我带来的自卑。

  国庆前夕,天气转凉。阿娘又给我赶制了三件长袖衬衫。红白条纹布做了流行的铜盆领,用同色布料做成包钮,简洁大方。绿白条纹布做了透气的书本领,两个领尖处各绣了一只深蓝色的小飞燕。紫白条纹布做了小方领,做的是开刀式,衣服的左右胸以斜条纹布料与下衣片对称拼接,右门襟用横条纹布条镶边,条纹的纵横斜参差竟产生一种特别的美感。我穿着新衬衫上学,连时髦的俄语老师丽丽都常常夸赞:“素雅,别致。”我从心底里感恩阿娘,从我记事起,她几乎没有做过新衣。她常年穿着蓝衣黑裤,尽管洗得非常洁净,但终究黯然褪色。那时候,上海每人每年限量发放十来尺布票,无论买衣裤还是剪布料,一律凭布票供应。阿娘刻苦自己,把本应是她名份的布票省给我用,给我穿得体面,不让我在同学面前显得寒酸。阿娘就像春蚕,不知疲倦地吐丝,为小辈挡风御寒。

  后来,父母从和阗返回上海定居。阿娘见我和弟妹都已长大,一大家子七口人住在一起略显拥挤。为了让我们有比较宽舒的生活学习环境,阿娘把天潼路的住房让给我们一家五口。她和阿爷搬到长宁路上的老宅居住。

  离开阿娘想阿娘,我在寒暑假会隔三差五去看她。我发现阿娘每次晚饭后总要劈柴,为明天生炉子作好准备。我问阿娘,像过去那样,夜里关上炉门,把煤球炉封过夜,又方便又省力,何必在第二天煽风点火,烟燻火燎呢?阿娘告诉我:“凭票供应的副食品有限,阿爷在单位食堂解决早中两餐,下班才回家吃晚饭。把炉子封过夜要白白烧掉一炉膛煤球,太浪费了。家里就两个人,只忙一顿晚饭,能省则省吧。”每次在阿娘家吃完晚饭,阿爷上楼练写蝇头小楷,我和阿娘一起洗涮碗筷,然后阿娘就拿个小凳子,坐在家门口劈柴。买来的木柴形状大小不一,阿娘用劈柴刀把宽的劈成窄的,把长的斩成短的,然后再劈一点篾篾细的碎木片做引火柴。有一次,阿娘劈到一根纹理不直的长疖木柴,柴刀一歪差点伤了阿娘的手,我惊呼一声:“阿娘当心!”並想代阿娘把柴劈完。阿娘严肃地说:“我弄惯了心里有数,侬一叫反而使我分心。”又说:“侬细皮嫩肉的,劈柴伤了手要留疤的!”我抝不过阿娘,只得蹲在一边把阿娘劈好的柴拾掇整齐放进篮子拎回家中。然后阿娘把我送至公交车站,看我上车就座后,等到车子开动再缓缓离开。

  1969年9月底的一天午后,我把亲手编结的绒线裤给阿娘送到家中。只见阿娘满脸是汗,把家里的箱子杂物统统集中在屋子一边。阿娘告诉我:“老屋旧了,阿娘准备请人来修一修。打算把楼上楼下分成四间。将来三个孙子孙女婚后一人一间,楼下朝北小间当厨房派用场。希望你们到老都不要分开。”阿娘那天有点疲惫,给我煎了两个溏心荷包蛋,用醃制的香椿芽拌了一碟嫩豆腐。晚饭时,阿娘慈祥地看我吮吸荷包蛋流汁的蛋黄,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女小人要自强自立。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,丈夫有还得门口守。要努力学习,要守住一份好工作,要挺得起腰杆子。”阿娘还抱歉地说:“家里请泥工木匠来修理,会灰天灰地很龌龊,近期不要再来了,等完工后阿娘请侬爸妈弟妹一道来吃饭。”那天拾掇杂物,理出不少柴爿料。阿娘考虑到修房子时要打下手,还要给泥木工烧饭,就想抓紧时间把废木料劈掉。晚上我帮阿娘把柴料搬到门口,阿娘笑着对我说:“今朝想拿这点柴劈完,阿娘就不送侬了。侬慢点走,路上当心。”我和阿娘道别后,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阿娘坐在家门口的小凳子上,路灯昏黄的光晕映着阿娘瘦小的身形,她正佝偻着身躯,柴刀在她手中上上下下地挥动。我鼻子酸了,眼眶湿了,依依不舍地离开。谁知这竟是我和阿娘的最后一别,最后一瞥。

  天有不测风云,阿娘等老屋修理完工,心急火燎地掸尘揩灰,洗涤被褥,把窗玻璃擦得铮亮,把床褥铺得平整熨贴。她是一个爱清洁的人,想把木匠做剩的余料全部处理掉。1969年农历十月十七中午,她劈掉了大部分木柴並放回厨房,就在劈最后一筐引火柴时,她突然晕倒在地,不省人事,被邻居叫来救护车送往长宁中心医院抢救(当时长中心在天山一条街附近)。等阿爷和我们小辈闻讯赶到医院不多时,阿娘因积劳成疾劳累过度,突发脑溢血,抢救无效溘然长逝,终年六十一岁,临终未留下一句遗言。

  阿娘突然驾祥云西去,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十多年来,阿娘救我小命,衣不解带地护理我,无微不至地关爱我,苛刻自己供我吃喝穿着,循循善诱地教我做人的道理,使我一直开开心心无忧无虑。我眼前一直浮现阿娘黄昏劈柴的场景。我仅为阿娘编织了一条绒线裤,她还沒有穿上却已不辞而别。我幼时曾说过要孝敬阿娘,却不料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。

  阿娘是一位极普通的家庭妇女,在她身上凝聚了中国传统妇女吃苦耐劳、艰苦朴素、勤俭持家、视家人如生命的美德。像阿娘这样平凡的妇女,上海老底子有千千万万,是她们克勤克俭,含辛茹苦,无私奉献,不求回报地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晚辈。而她们的懿行美德也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。阿娘离世已有五十一年,我也是年过七旬的老人,但阿娘和我相处的点点滴滴,总是周而复始地在我眼前定格,使我痛彻心肺,泪流满面。

  长歌可以当哭,远望可以当归。泪眼祭祷远水遥岑的阿娘:愿您在天国永生。若干年后,当我来陪伴您老人家时,阿娘您一定一定要认识我呀!